欧尔班要下台了,但保加利亚又选出个“新欧尔班”?
欧尔班要下台了,但保加利亚又选出个“新欧尔班”?
  • 2026-04-23 17:18:50
    来源:历历在耳网

    欧尔班要下台了,但保加利亚又选出个“新欧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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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胡毓堃

    4月19日,保加利亚举行国民议会选举。计票结果显示,前总统鲁门·拉德夫领导的政党联盟“进步保加利亚”以约44.6%的得票率遥遥领先,提前宣告胜选并获得议会多数。这是该国过去五年举行的第8次选举,而拉德夫阵营以罕见的高得票率迈向1997年以来首个多数党政府,反映了选民渴望结束政坛动荡、求稳求变的心态。

    拉德夫被视为“亲俄派”且认可欧尔班,其胜选恰好发生在匈牙利大选“变天”、欧尔班败选一周后,因此外界的关注焦点在于他是否会成为“新欧尔班”,以及保加利亚是否会替代匈牙利、挑战欧盟主流路线(特别是援乌抗俄政策)。不过在“务实交易”的逻辑下,保新政府最有可能的选择是既不当欧盟“逆行者”也不做“好学生”。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亚索非亚,前总统、“进步保加利亚”领导人鲁门·拉德夫在提前议会选举的投票站投票。视觉中国 图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亚索非亚,前总统、“进步保加利亚”领导人鲁门·拉德夫在提前议会选举的投票站投票。视觉中国 图

    人心思治,前总统成最大赢家

    今年保加利亚大选的主基调和选民心态是最近五年国家政治危机的产物。2021年4月至今,该国已经举行8次大选(2021年4月、2021年7月、2021年11月、2022年10月、2023年4月、2024年6月、2024年10月、2026年4月)。除了第一次是政府和议会4年任期已满后换届选举,后7次全都是“计划外”的提前大选。

    触发连环选举、政坛动荡的导火索是2020年至2021年针对政府腐败的“尊严革命”系列抗议活动。2021年4月的大选打破了中右翼公民党(传统执政党)和中左翼社会党两党主导的格局,但形成了更碎片化的政党议会版图。此后各党派要么无法形成稳定政府,要么执政联盟终结于内讧或者议会不信任投票,只能不断选举。

    2025年1月成立的热利亚兹科夫政府是公民党、社会党、人民党三大阵营组成的执政联盟,却仍是少数党政府,执政根基依旧脆弱。不到一年的时间,反对党屡次发难,就外交、腐败、财政、环保、司法治安、经济政策问题先后发起6次不信任投票。然而最终压垮这届政府的并非不信任投票,而是一纸财政预算案。

    2025年11月26日,热利亚兹科夫政府发布了2026年度财政预算草案。为了符合欧盟规定的财政赤字不高于GDP占比3%,平稳过渡到该国2026年1月1日加入欧元区,该草案提出了加征增值税、消费税等多项增税措施,还要提高社保缴费。此举招致多方争议,再度激起民众特别是年轻人群体对腐败问题的不满,在这个人口约650万的国家掀起了数十万人参与、持续一个半月的全国性抗议。

    在暂停、撤回预算都无法平息民愤的情况下,热利亚兹科夫政府于当年12月11日宣布辞职。随着三次组阁均告失败,现有议会格局注定无法产生稳定政府。2026年1月16日,时任总统拉德夫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3天后他辞去总统职务、参加选举。3月2日,拉德夫召集3个左翼政党,组建了“进步保加利亚”这一政党联盟。

    如此背景下,此次大选中保民众的心态可想而知:一方面,他们受够了政治动荡和僵局,希望出现稳定的政府,但不再信任公民党等长期主导政坛的老牌政党;另一方面,他们对腐败和“寡头政治”深恶痛绝,饱受通胀和经济日趋低迷之苦,亟待有为善治的领导人和新政府。拉德夫亲自下场,恰好契合了选民的期待和需求。

    拉德夫出身行伍,曾在保空军服役30年,驾驶过米格-29战斗机、当过空军司令,拥有少将军衔。他退伍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国家元首:2016年11月以无党派身份当选总统(主要为礼仪性职务),自2017年1月任职至今年1月辞职参选。拉德夫自带军中硬汉形象,政治上出身“清白”(与传统政党没有瓜葛),担任总统期间就曾数次反对公民党政府的政策,并在此前声援抗议民众、公开要求政府辞职,从一开始就是公众好感度最高的候选人。

    在先天优势的基础上,拉德夫精准抓住选民痛点,着重于国内议题,主打“清除腐败的寡头治国模式”,承诺遏止对私营经济“敲诈勒索”,恢复经济增长势头,改善基础设施,提高工资。保加利亚是欧盟人均GDP最低、腐败最严重(根据非政府组织“透明国际”的清廉指数排名)的成员国,低收入民众也把自身贫困与腐败、社会不公挂钩,对拉德夫的竞选口号和承诺感同身受。

    与之截然相对的,就是背负着长期执政“负资产”的公民党。在岁末年初的全国抗议中,“辞职”和“黑手党滚蛋”是主要口号,矛头所指就是被视为贪腐代表的公民党主席、前总理鲍里索夫和横跨政商两界的寡头佩埃夫斯基。选前民调显示,“进步保加利亚”的支持率接近40%,而公民党的支持率在15%上下挣扎。

    最终计票结果甚至更夸张:在投票率罕见超过50%的情况下,“进步保加利亚”得票率达到44.59%,赢得议会240个议席中过半的130席,可单独组建多数党政府;公民党仅获13.18%的得票率和39个议席,勉强成为最大在野党;另一老牌大党社会党延续了此前“七连跌”的趋势,由于被拉德夫阵营占据了左翼生态位,加之参与上届政府口碑受损,得票率甚至没达到4%的议会门槛,历史上首次议席清零。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亚索非亚,总统鲁门·拉德夫在投票后被媒体记者跟随。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保加利亚索非亚,总统鲁门·拉德夫在投票后被媒体记者跟随。视觉中国图

    “务实交易”驱动,“亲俄派”并非欧盟“逆行者”

    纵观国际媒体对保加利亚大选的报道,“亲俄派胜选”之类的标题屡见不鲜。由于恰好一周前同处中东欧的匈牙利也举行大选、结束了“亲俄派”总理欧尔班连续16年执政,外界本能地将二者进行“此消彼长”的对比分析。例如美国《华盛顿邮报》就将保大选结果描述为“莫斯科在欧洲新的立足点”,称拉德夫的胜选将在欧盟嵌入新的亲俄声音。

    拉德夫之所以在此时被视为欧尔班的“平替”,的确与他过往涉及俄乌冲突的言行有关:2021年参加总统大选、争取连任时,拉德夫在电视辩论中称“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虽然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但反对欧盟对俄罗斯施加制裁和能源脱钩;多次反对军援乌克兰,不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理由是此举延长了乌克兰赢不了的战争;呼吁与俄罗斯展开“建设性对话”,尽快结束战争……

    到了上个月竞选期间,拉德夫还批评看守总理古罗夫访乌时签署的保乌双边安全协议(有效期10年,内容包括联合生产武器与能源合作)。大选结果出炉后,克里姆林宫积极评价了拉德夫“愿意(与俄罗斯)对话解决问题”的表态,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并未第一时间祝贺拉德夫的胜利,欧盟的态度亦相对谨慎。

    不过就像匈牙利候任总理毛焦尔并非与欧尔班完全相反的“亲欧反俄派”,拉德夫也不是绝对的“亲俄疑欧派”。特殊历史、现实国情、地缘利益决定了匈牙利对俄乌两国都缺乏好感并保持“交易导向”的对欧政策,保加利亚多方面的实际情况同样决定了新领导人不会在俄欧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正如拉德夫在选后所说:“保加利亚将继续其欧洲道路,但强大的保加利亚在强大的欧洲需要批判性思维和实用主义。”

    首先,与其说拉德夫用自己的“亲俄”立场引导国家,倒不如说保俄两国的历史与现实关联决定着他的态度。

    保俄两国同为斯拉夫-东正教国家(保加利亚是欧盟唯一具有该属性的成员国),密切的历史文化联系时至今日仍影响着保公众态度。欧洲民粹主义研究中心(ECPS)的民调显示,俄乌冲突爆发前保加利亚近六成民众对俄罗斯有好感,战争进入第五年后,亲俄与亲欧的选民仍各占约三分之一。保咨询机构阿尔法研究3月的最新民调发现,如果只选单一战略伙伴,选择欧洲和俄罗斯的民众分别占56%和19.5%。

    这种基于交集的“亲俄”情绪,显然不同于匈牙利人因历史领土(喀尔巴阡鲁塞尼亚)被占而产生的“厌乌”情绪。就最直接的现实关联而言,保加利亚长期依赖俄罗斯能源,俄乌冲突爆发前90%的天然气、60%的石油供应来自俄罗斯。近年来该国跟随欧盟步伐,制定了2028年与俄天然气“脱钩”的目标,而拉德夫抓住普通民众心态,提出质疑:明明有近在眼前廉价能源,为何舍近求远、人为提高成本和通胀?

    同时与匈牙利、斯洛伐克等欧盟扩军后的中东欧新成员类似,保加利亚加入并立足欧盟,其首要考量是“务实交易”而非“价值认同”的逻辑。

    谈起欧洲,拉德夫从不讳言保加利亚2007年加入欧盟后获得的巨大经济利益,还高度重视欧盟与本国军工产业的紧密联系。位于索波特的军工企业瓦佐夫斯基机械制造厂为欧盟和北约生产火药和155毫米炮弹,在拉德夫的支持下2025年10月还与德国最大军火商莱茵金属达成合资协议。此前访问莱茵金属总部时,拉德夫就表示“保加利亚正成为欧洲防务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

    保加利亚分别于2025年和2026年首日加入申根区和欧元区,而拉德夫对二者相反的态度同样体现了其实用主义逻辑:他支持前者,认为成为申根区一员有助于本国进一步融入欧洲;对后者则持怀疑态度,去年曾提议发起全民公投决定,因为他认为保加利亚尚未做好准备,过快改用欧元会有潜在的经济风险。

    国内政坛制约同样是拉德夫不可忽视的因素。尽管“进步保加利亚”在议会单独过半,但仍达不到修改宪法、改组最高司法委员会(负责管理该国司法机构)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这一点不同于匈牙利的欧尔班或毛焦尔阵营)。如要贯彻其清除“寡头集团”和“黑手党”,对国内政治生态“手术刀式”改革的目标,就需要议会第三大力量“我们继续变革”的支持,而后者正是保政坛最亲欧的政党联盟。

    加之拉德夫的部分支持者并非亲俄,而是认同其反腐承诺的亲欧自由派,他未来最有可能以维护本国利益为出发点,在俄欧之间寻求务实的“中间道路”。具体来说,考虑到本国军工产业和自己阵营盟友的利益相关者(包括前军方人士和军工企业的工会领袖),拉德夫应该不会阻止向乌继续间接输送武器,却可能不再参与欧盟的经济援乌项目。

    不同于欧尔班直接冲击欧盟规则框架、被后者孤立乃至面临“除名”威胁,拉德夫预计会更接近斯洛伐克总理菲佐的路径,既不是欧盟主流路线的“逆行者”也谈不上“积极分子”。继续融入欧洲,却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地融入,这不仅是拉德夫的思路,也是其它中东欧国家常见的社会心态。

    相比于纠结拉德夫到底多“亲俄”,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所呼吁的欧盟自我反思与务实改进:拉德夫认为,欧盟一心想在“没有规则的世界争当道德领袖”,结果深受其害,现在需要的是搭建新的安全框架、恢复产业实力和竞争力。对布鲁塞尔的决策者而言,团结欧洲就不能忽视拉德夫这样的人物和声音,以“亲俄”标签在阵营内部“划分敌我”无疑更不可取。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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